自恋会致人于死?──告诉我,你为什幺杀人?

  2020-08-01 点击量: 256 点赞410

自恋会致人于死?──告诉我,你为什幺杀人?

贝尔妲.屈克曼是个八十七岁的老太太,生活优渥,独自居住,她女儿每週都会来探望她好几次,一如在这一天。当警察抵达贝尔妲.屈克曼的家,她告诉警方这天早上贝恩德.齐腾巴赫意外来访,她的语气虽然愤怒,但是叙述得中肯而清楚。齐腾巴赫是一间居家照护机构的工作人员,将近一年前,她在一次大腿骨折之后曾经使用过该机构的服务。她尽可能缩短齐腾巴赫服务的时间,告诉该居家照护机构的主管,说她对于照护服务虽然感到满意,却并不满意这名职员那种自负而强势的态度。

而齐腾巴赫今天来按她家门铃,在门口说他想跟她谈一谈,要请她捐款成立一个基金会来协助需要居家照护的人。贝尔妲.屈克曼不喜欢齐腾巴赫,可是这似乎事关一件有意义的善举,所以她让他进门,心想听他说说也无妨。

「我坐在我的单人高背沙发上,请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起初他也坐下了,问我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能够独自料理生活。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站在我的沙发后面,以致于我根本看不见他了。我试图朝他转过身去,这时他忽然说:『钱放在哪里?我需要钱。马上就要!』」

贝尔妲.屈克曼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涌进她眼睛。「那像是个命令!我……我完全吓呆了,真的对他感到害怕。他从后面抓住我的脸和脖子,我害怕他会伤害我,毕竟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为了避免这个不速之客使用暴力,贝尔妲.屈克曼跟他说他可以从写字檯中间小抽屉里的祕密夹层拿走她为不时之需所準备的一千马克,然后离开。齐腾巴赫鬆开了她,走到写字檯那儿去拿钱,可是接着又朝她走过来,再次站在她的高背沙发后面,紧紧摀住她的口鼻,使她无法呼吸。她自觉活不了几秒了,随即失去了意识。她也记得一些细节,例如齐腾巴赫在她面前戴上了毛线手套,再从她背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勒住她。

要找到齐腾巴赫对警方来说毫无困难,因为他有依照规定在户政机关登记住址,并且仍在那间照护机构工作。刑警在他家里找到他,针对此一犯行指控质问他。他们走进的是一间乾净的小公寓,陈设很简单,看来只有生活中必要的东西。针对这番骇人的指控,齐腾巴赫的反应出奇冷静而且务实。他穿上外套,跟着警察走。警察把他带到警局问话,而他们所听到的回应大大不同于他们原本的预期。

根据档案资料,齐腾巴赫表明他放弃先跟律师商谈,就直接证实他袭击了贝尔妲.屈克曼。他的叙述与那位老太太的陈述完全相符:他去她家按门铃,编造了居家照护基金会的故事以获准进门。他说他也料到贝尔妲.屈克曼会让他进去,因为他并不是陌生人。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他猜想这个老太太家里有钱,也去找过,说她「给了他」写字檯里那一千马克,这是他的说法。他说他就「收下」了那笔钱。他也证实了贝尔妲.屈克曼的观察无误,说他戴上毛线手套,走到她背后,紧紧摀住她的口鼻。他说作案动机是缺钱。接着齐腾巴赫请求警察让他喝杯咖啡、抽根菸,在短暂休息之后,他说:「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大概根本还不知道。贝尔妲.屈克曼不是唯一一个。你们可以去查。威廉.许密德肯斯、鲁德威希.布拉斯曼和古斯塔夫.史托特迈尔已经死了,他们全都在过去这五个月里死亡、下葬。这是我在报上的讣闻读到的。他们全都是我的被害人,都是年龄在八十五岁到九十二岁之间的老年人。」

这怎幺可能?怎幺可能有人杀死了三名高龄长者却没有引起注意和调查?还是说齐腾巴赫在对屈克曼太太犯下的严重罪行之外又编造出三名死者?难道这是一种想出风头的特殊方式?

齐腾巴赫向那几名吃惊的警察仔细叙述他如何去那三位独居长者的家里,杀死他们并且拿了钱离开。其中两人还是接受居家照护的顾客,所以他不必编故事也很容易进门。至于已经改用另一家照护服务机构的布拉斯曼,他就编造了一个故事,和他告诉屈克曼太太的故事相同。

「许密德肯斯是我的第一个被害人。我一向在早上和晚上去照顾他。早晨我协助他起床,帮忙他梳洗穿衣,也替他把早餐的麵包切成小块,晚上我再协助他準备就寝。在大约五个月前我又去到他家,我想那是个星期五,晚上我协助他準备好就寝,所以当时我们已经在卧室里。他坐在床缘,而我决定猛然推他一把,让他仰躺着倒在床上。然后我拿起他的枕头,压在他脸上大约五、六分钟。我观察他是否还有生命迹象,可是当我鬆开手,他已经死了。我摸不到脉搏,摸过他的腕关节、脚关节和颈部,检查了他的瞳孔,用我一向放在罩衫口袋里的手电筒照进他的瞳孔。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对光线不起反应。于是我明白他死了。接着我搜遍他的住处,拿走我找到的钱,另外我还找到一支金製怀錶,式样也许有点旧,但是我喜欢它,就也一起拿走了。」接着他叙述他如何将被害人在床上尽可能摆成自然的睡眠姿势,他打的如意算盘是别人会以为这个老人家是自然死亡,而事情果真如他所料。第二天早晨,当照护机构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到许密德肯斯家里来,发现他已经死亡,被请来开立死亡证明的医生证明他乃自然死亡。因此这桩杀人罪行起初根本没有引起注意,而许密德肯斯就此下葬。齐腾巴赫叙述的另外两桩杀人罪行也很类似,只不过在对另外两人动手时,他已经戴上了毛线手套,好让他能不留痕迹地闷死被害人。他也让他们以睡眠的姿势躺在床上,而在他们身上他的计画也成功了:看似高龄长者在睡梦中安详去世的表象不会引起进一步的调查。

警察想多了解一下犯案的动机。

「我的收入不够用,」齐腾巴赫坦率地说,「我一直想要过更好的生活,想要享受人生,就像俗话说的大手大脚过日子。我尤其喜欢手錶,而我心想那是个弄到钱的机会,又不至于引人注意,也不会有人发现钱不见了。」

如今得把一共三具尸体挖出来重新验尸,幸好这些尸体都是在几个月前才下葬的。而在这三具尸体上都发现了遭人摀住呼吸道开口而窒息的明显迹象,与齐腾巴赫的叙述完全相符。

此外还必须没收齐腾巴赫所购得的那些手錶,而警方找到了好几支价值数千马克的男士精钢手錶。

可是,齐腾巴赫怎幺会在这幺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他的第四个被害人侥倖活了下来并且能明确说出他的姓名,这纯属偶然。否则他还会杀死多少老人家?或者说出于他的财务算计还「必须」杀死多少老人家?以满足他对于自己物质生活的想像?会有人只因为想要买錶而去杀人吗?我脑中闪过一句也许并不贴切的俗话:「常汲水的瓦罐迟早会打破。」。无论如何我会问他对这整桩连续杀人事件是怎幺想的。

我开车前往监狱,在门房处递出了我的身份证件,出示了检方的委託书,说明我登记了要来替齐腾巴赫做精神鉴定,然后获准进入监狱。我先在会晤室里等了一会儿,利用这段时间再浏览一下我替此案所做的笔记,并且替接下来要进行的检查写下关键字,然后齐腾巴赫就由一名狱警带进会晤室。门关上了,但没有锁。

我向齐腾巴赫先生作了自我介绍,请他坐在我对面,按照惯例向他说明将要问的问题以及鉴定医师的义务,并且确定他愿意接受检查。此外,我详细地告诉他,身为精神鉴定医师,我的任务只在于检查他是否患有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碍,有可能在他犯案之时降低他的责任能力,也告诉他我本身不会进行侦查工作。

「这番谈话对你来说完全是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参与的,你可以随时结束或中断谈话,我提出的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这在司法上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利。但是你不能向我透露需要我保密的事,因为身为鉴定医师我必须对司法部门坦白,不像一般医生有替病人保密的义务。」

齐腾巴赫表示愿意进行这番谈话,接下来似乎也很乐意回答关于自己的事。

于是这第一次晤谈进行了六小时,中间短暂休息过两次,让齐腾巴赫去抽根菸。第二次见面时,我再和他仔细讨论过之前谈话的内容,并且补充了一、两点。我和他谈话的时间一共将近九小时。

齐腾巴赫身材高大,用人工日光浴把皮肤晒成了褐色,体重略微过重,但还称不上肥胖。他那件薄荷绿衬衫在肚子上方绷得紧紧的,裤腰在皮带扣环上方微微向外凸出。以男士皮带来说,那条皮带相当时髦,扣环很大,有品牌商标的图案。他把一件红色毛衣的袖子随意在肩上打了个结,从外表上来看,要说他此刻是在一间旅馆里正要往露台上走也可以。他的鞋子擦得很亮,手腕上戴着一支彩色的Swatch,不是警方在他住处没收的那几款手錶,一头黑髮剪得很整齐。整体说来,在几秒钟之内,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很在乎外表的时髦与讲究,以表现出他个人的品味。他在椅子上尽可能坐得很挺,上半身微微向后靠,摆出一副相当自信而放鬆的姿势。

「我会告诉妳事情的经过。」他说,露出友善殷勤的微笑,「我知道自己会被判处无期徒刑。我的律师已经告诉过我了。」
我请他谈谈他的童年,他也乐意照办。

「我是一九六五年在埃森出生的,母亲是海尔佳.齐腾巴赫,父亲是泰欧.齐腾巴赫。我母亲今年六十五岁,父亲六十七岁。我父亲退休前是邮差,母亲以前是家庭主妇,不过后来她在养老院担任志工,照顾那些老太太,读点东西给她们听,和她们一起唱唱歌。我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史提方,他比我大一岁,是公车司机。」贝恩德.齐腾巴赫这样说起他的生平。他在一间租来的三房公寓里成长,那个城区的房租不像埃森市南区的房租那幺贵。他和哥哥共用一个房间,直到哥哥去服兵役而搬出家里。「我和我哥一向很合得来,和我爸妈也一样。」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虽然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他的语气听起来带点不屑,彷彿他「居然」和他父母那种「普通人」合得来是件令人惊讶的事。

「你所谓的『普通人』是什幺意思?」我问。

「喔,就是很小家子气……总是在节省,总是要替将来打算,不用奢侈品,总是很朴素。我爸妈总是带着敬畏地仰望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像是医生、律师。他们自己在人生中从来没有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我想要的一向比他们更多。」

齐腾巴赫描述了一段不引人注目的童年,在单纯、俭朴、有秩序的环境中。他描述他在该去上幼稚园的年纪上了幼稚园,在六岁时进入小学就读,后来转到实科中学,十六岁时毕业。他说他从小在朋友圈里就喜欢发号施令,在学校里,大家觉得他自以为无所不知,那些对他持批评态度的同学认为他装腔作势。「以前就一直有人跟我说我比其他人优秀。而我也是个具有领袖特质的人,这话没有说错。」

「是指别人说你比较优秀,还是说你自己这样认为?」我想弄清楚这一点。齐腾巴赫考虑了一会儿。

「嗯,一直都有人跟我说我有那种力争上游的基因。」

在更进一步的询问下我得知,由于齐腾巴赫讲话的口气,同龄的孩子宁可避开他,因此他在课余时间往往是形单影只,虽然他未必喜欢这样。我问他还是儿童和青少年时对此有何感受。

「我一向喜欢自己忙自己的。也许我就只是比许多同学更成熟,我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幺。」

「那你想要的是什幺呢?」

「我想要帮助其他人,想要当个有用的人,但我也想要居于领导地位。也就是说,我不想一辈子都只待在基层。我从母亲那里知道,照顾老人家给了她很大的满足,所以我想成为护理师。要读医学我不够用功,而且只有实科中学毕业也不能去读医学,但是成为护理师一向是我的愿望,然后有朝一日成为教学医院的护理部门主管。」而齐腾巴赫果然中学一毕业就马上接受了护理职业训练,十九岁就完成了职训,然后才去服兵役。服兵役期间,在受过基本训练之后,他就也在军医院里服务。我从档案资料中得知,齐腾巴赫在接受职业训练以及服兵役期间就曾经和同事、同袍及上司起过冲突,因为他相当强势,举止不总是与他的教育程度和职位相称。我问起这件事,而齐腾巴赫说起由于他的能力,当他还在受训期间就常有已经结训的护士来请教他。

「要知道,我真的很用功,读了很多书,不单是我们本来就得仔细研读的书籍,而是也读了医学系学生要读的书,尤其是外科医学和内科医学。在这方面我知道的很多。」他说他在工作团队里也总是尽力争取「安排值勤班表要公平」,因此偶尔会和护理站的主管起争执。「有一次我和一个助理医师真正起了冲突,因为他捨不得多开止痛药给刚动过手术的病人。那惹出了麻烦。」

「对谁来说?」我追问。

「对我来说。他们威胁要把我解雇,但是后来我克制住自己,因为我不想妨碍我的受训。如今每个人都知道疼痛治疗对于疗癒的过程有多幺重要。那时候我就说过了!」
根据齐腾巴赫对他自己以及受训期间行为的描述,他在结训后那间医院并没有雇用他也就不令人意外。不过结训之后他也得先去服兵役。在军中齐腾巴赫很快就学会了那种果断的语气,并且欣赏军中层级分明的组织,他能够梦想自己位在组织的顶端。在服役时齐腾巴赫也曾和上司争执,不过那时他比较配合。服完兵役之后,他在波洪找到一份护理师的工作。他搬出家里,搬进位于埃森和盖尔森基兴交界处的一间小公寓。身为有证照的护理师,当时他每个月可以赚到大约两千马克,在一般外科的男性病房工作。那间十分朴素的公寓每月租金含暖气费在内只要三百三十马克,另外他每个月还有几笔固定的保险费支出,再加上他买了第一部车的开销,扣掉这些支出,他每个月还是有大约一千四百马克可以自由支配。到了月底他通常就把钱花完了,因此有时不得不向父母借点钱。他主要把钱花在服饰和人工日光浴上,还有去那些号称是城里高级聚会场所的狄斯可舞厅酒吧。他享受护理站同事欣羡的目光,因为他显然能够符合那些场所的守门人放行的标準。

「他们就只是纳闷我怎幺能够负担得起。可是我既没有小孩,也没有存钱买房子这类支出,所以就还负担得起。」不必值班的週末他会从城市的北边搭计程车到南区那些时髦的聚会场所去,因为他绝对不想酒后开车。他说:「我在外科部门看多了车祸受伤的人,我可不想酒驾肇事。」言下之意对酒后开车的人很不以为然。在像埃森这样佔地辽阔的城市里,以这种方式搭计程车,车资累积起来肯定相当可观。

「妳不也是医生吗?那幺妳在接受训练期间一定也见过。」他说,藉由指出我们可能都有的经验背景,他一方面试图和我建立起亲近的沟通关係,另一方面也想藉此表明我们是两个在专业上平起平坐的人。

我带着友善的嘲讽回答他,说我之所以选择司法精神医学是因为在这一行比较少碰见车祸受害人。「喝酒不开车」这种态度当然百分之百正确,可是他这种有责任感的自我要求和他被指控犯下的罪行是多幺矛盾。毕竟齐腾巴赫供认由于贪财而杀死了三名长者,而掘出尸体检验的结果也证实了他对自己的指控。

「跟妳说,我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喜欢手錶。」他突如其来地说。在其后的谈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觉得在他的生活中明显有享用奢侈品的余裕。他父母亲在他们兄弟出生时分别替他们买了人寿保险这件事就正中他下怀,齐腾巴赫因此在二十五岁时拿到了两万五千马克。「那真的是一笔大钱。」他说。他用这笔钱买下生平第一支有深红色錶圈的高级手錶,花了大约三千马克,再买了一套米色西装、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和一双繫有鞋带的双色男士皮鞋,亮米色亚麻布面配上深米色皮革,这套行头总共花掉他一千三百多马克。几天之后,他穿上这套西装,配上那双相称的鞋子,戴上他的手錶,前往一家卖BMW汽车的经销商。他挑了一辆配备齐全、状况良好的中型二手车,是带有金属色泽的深绿色,付了一万五千马克的头期款,其余的部分就贷款支付。

「我爸妈气坏了。」

为什幺呢?我问,想要更加了解养育他成人的父母的价值观。

「他们一向都是节俭、朴素的人。他们也认为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各有自己的地位,必须要知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想要追求更高的地位,他们一直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他们看不惯我在外表上也要与众不同。我爸说:『我们存钱存了二十五年,而你把钱都挥霍掉了。』起初我很气他这样扫我的兴,可是接着我心想,我的事我自己决定,就这样,没什幺好说的!毕竟也得考虑到我爸妈还是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他们的人生经验不同。」齐腾巴赫如今需要更多钱,他决定除了护理师的工作之外也在肯姆纳德湖畔一间游客餐厅担任兼职服务生。「我心想,这样能够拿到小费,可以赚得更多。但我不想在那些我平常会去光顾的场所工作,在那些地方我是另一个人。于是我在波洪市找了这样一份工作。」这样一来他每个月一共可以赚到大约两千五百马克,而有许多年的时间,他必须把赚来的外快拿去付汽车贷款。直到那时,齐腾巴赫对于交女朋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偶尔有个一夜情。

「我宁可暂时保持单身。」

二十九岁时他在常去的狄斯可舞厅认识了柯内莉雅.欧薇贝格,她十九岁,是一家时尚服饰店的售货小姐,和他一样喜欢名牌和时尚商品,她以为这个比她年长的男友是个职场上的成功人士。他开始和她交往,但总是在她的住处和她碰面,从不曾邀她回家。整体说来,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在妳家是这幺舒适,比起我那个单身汉住的小房间好多了。」因此也没人发现齐腾巴赫仍继续住在一个陈设简陋的住处,除了一张床、一小排厨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有轮子的立式衣架之外几乎什幺也没有,那个衣架是他在一家商店结束营业时便宜买到的。警方去他家搜索时找到了两支高级精钢男士运动錶,一支刻着W.S.缩写字母的金製怀錶、两支彩色的Swatch、一套小型音响、包括抒情摇滚和七零年代老歌的音乐CD、还有一整叠关于手錶和帆船游艇的时尚杂誌。

拥有那辆BMW、相当多样化的服装和那支引人注目的运动型手錶,他得以在女友面前自称是医院里一个大部门的护理主管。两年之后,齐腾巴赫由于擅自更改了医师开立的药物并且被人发现而和雇主发生激烈争吵,他被当场解雇。

「事过境迁之后,我会说我那样做很蠢。」他说。当我针对这件事问起他的责任感,他表面上承认自己越权的错误,但却认为就事情本身而言他是对的。不过他运气很好,因为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在一间居家照护机构找到了工作,该机构替需求程度不一的老年人提供居家照护。这甚至还提高了齐腾巴赫的收入,因此他不必再去兼差当服务生,赚的钱也没有减少。由于这时候汽车贷款已经还清了,他又有更多钱来买他喜爱的手錶,而他想花更多精神在这上面。「另外我也想更宠我女朋友一点。我跟柯内莉雅说我自行创业了,现在拥有自己的护理事业,说我现在是老闆了……」他骗她说他每个月赚一万两千马克,因此他有时送她一件洋装,有时送她一个皮包或一双鞋子,并且经常带她去高档餐厅用餐。「反正那笔保险金还剩下一些。我在她面前假装我现在真的赚很多钱,然后邀请她去蔚蓝海岸度假,去了尼斯、坎城、摩纳哥……所以钱很快就花完了,而我甚至还欠了债。所以我当然得弄到更多的钱。」齐腾巴赫先生直视着我,彷彿想问我是否明白其间的关联。「但我也不想降低生活水準,后来我就有了这个主意,想说我不是在照顾这些年纪很大的老人吗?以他们的年纪,他们也可能就这样死掉。对九十岁的人来说这也不会令人感到意外。于是我思索着在我的病人当中有谁看起来是有钱人。」彷彿想要进一步说明他这个想法的逻辑,他又补充道:「老人家常常会把现金放在家里,而不信任银行。当然也有些老人家是靠养老金过活的穷人,这些人我就不抱指望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轻蔑中带着包容。「我把这些人排除在外。」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彻底迷上了一支劳力士潜艇錶。」接着逐一说起那家公司出品的各款手錶,有点离了题,陶醉地谈起他渴望拥有的那款手錶。彷彿要再度测试我能否与他平起平坐,他说:「我不知道妳是否明白我在说什幺。」我发现齐腾巴赫的虚荣心特别强,这种人往往会提出这种确认性质的问题,藉此想向对方表明不是每个人都具有和他们一样的水準,而如果对方反正听不懂,他们就也不想白费唇舌。同时他们也希望藉此展现出优越感。也就是说,沟通的愿望摆荡在表现出优越感和与内行人建立起亲近关係之间。除此之外,他的一切叙述都清楚、冷静、中肯,没有明显流露出情绪,同时在接触中始终带有从事服务业的人那种职业性的友善殷勤。齐腾巴赫所做的叙述在某种程度上谈的是他如何高明地谋杀高龄长者以资助他的生活方式。有时他会在那张不甚舒适的椅子上调整坐姿,始终维持着一种更像是受过训练的询问处人员的姿势。

「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弄到钱,即使是使用非法的手段,而你需要的钱其实还要更多,那幺你为什幺没有──嗯,举例来说──去抢银行呢?」我感兴趣的是他的道德观。大家都知道「人为财死」,可是他的考量是什幺?他内心是怎幺衡量的?让他最后决定去杀人?我问他这个问题并不是想要劝他说抢银行在道德上会是比较优越的作法。不过,有时从未犯过罪的人也会犯下抢银行这种罪行,他们乃是由于种种情况和错误而陷入财务窘境,让他们觉得走投无路。是否有什幺外在压力影响了他的所作所为?在犯下那一连串罪行之前他是否有过精神不稳定的时期?是否曾经精神崩溃?还是说那是犯罪上合乎逻辑的考量,毕竟也有几次让他达到了目的?「喔,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去抢银行。那里到处都是监视器,而且都有高度保全。不,要抢银行我也得要有武器,而我并没有武器……再说那样一来你会是在公共场所作案。在那些老人家里就只有我和他们。我列了一张表,考虑过该如何进行。我只想让那些人失去意识,拿了他们的钱就走。」

我向他指出,刚刚他自己才说过年纪大的人很容易就可能过世。

「对,这的确也可能发生。但那不是我的本意。」这会儿齐腾巴赫试图向我解释,说他本来只想让他的被害人失去意识,而那三桩死亡事件在某种程度上乃是不幸的意外。

要评估这个说法将是法庭的任务,但是以我身为鉴定医师的观点,这很难令人相信,更别说是三次了。

「我买了毛线手套,以免留下痕迹,并且可以摀住那些老人的口鼻。」

「可是你身为护理师,肯定知道单是摀住一个老人家的口鼻就有风险,可能导致他……」我没有说下去。

「喔,不,这一点我并没有那幺确定。」

「可是你刚刚才说过,你自认完全有能力更改病患的药物。现在你说你不确定,这怎幺会符合你的职业经验呢?我还是不完全了解你的意思。」

「这样说也没错。」齐腾巴赫在椅子上稍微挪动了一下。「有可能我也许想过对方会死,但那不是我在每一件案子上的本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流露出一丝不耐,彷彿我这样问是在吹毛求疵。

我提出质疑:「既然那些人认识你,也知道你的名字,那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就能够描述作案的人是你。」接着又说:「这就是在第四个被害人身上的情况。此外,你让被害人以一种尽量自然的姿势躺着,使得别人起初根本不会发现他们是在遭受暴力的情况下死亡。」

「可是我考虑过,如果他们醒来,别人会以为他们脑筋不清楚了。老年人常常会觉得有人偷他们的东西。谁会相信他们呢?」接着他又说:「再说……妳知道,年纪那幺大的人已经享受过一切,不再需要什幺。我绝对不会在提款机前面抢走一个年轻母亲的钱,因为她需要那些钱来养家和照顾小孩。可是那些老人家很节省,生活很朴素,不再买什幺新的东西,每个月都领到养老金,存了钱也不会花……」

「你认为这些钱应该归你所有吗?」

「什幺叫做应该归我所有?不,当然不是,可是我就是拿了。」

齐腾巴赫无疑令人印象深刻,由于他作案计画的阴险,同时像做生意一样完全就事论事,但在直接的交谈接触中并未表现出精神医学上所谓的麻木不仁。他彻底考虑过他的作案计画,而且事实上他的盘算几乎成功了。直到第四个受害人屈克曼太太出乎他意料地没有死亡,而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在清醒过来之后能够清楚地叙述齐腾巴赫曾经来过并且粗暴地强索金钱。而她女儿起初果真以为她头脑不清楚而不愿相信她所说的话,一如齐腾巴赫的预料。

后来在开庭审判时,那个果敢的老太太以证人的身分说:「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死亡。我深信他想要杀了我。」以一个仍旧硬朗的老太太略微沙哑的嗓音,她冷静而清楚的分析在大审判厅专注而震惊的静默中迴荡。

「那幺你一共抢到了多少钱呢?」我问他。齐腾巴赫在脑中做起心算:「在许密德肯斯那儿是……四百五,在布拉斯曼的钱包里有两百,然后──噢,那是很多钱──在他卧室里有将近八千,在史托特迈尔那儿几乎没拿到什幺钱,我想是一百马克吧,然后在屈克曼那儿是一千。」他计算着,「一共是九千七百到九千八百马克,另外在许密德肯斯那儿我还拿了那支金錶。」齐腾巴赫用这笔钱买下那支潜艇錶,花了大约七千马克,用剩下的钱预付了另一款手錶的订金,另外还订购了同一个品牌的一款男士金錶。

「那支金錶价值多少?」

「大约两万马克。不过我是那家錶店的老主顾,讲好了我可以分期付款,每个月付一千六百马克。」

「那你打算怎幺凑到接下来每期要付的金额?」

齐腾巴赫沉默不语,扬起了眉毛,直视着我,叹了一口气。「妳知道,基本上我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我也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罢手了。」说着泪水涌进他眼眶。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为什幺落泪。

「现在我该怎幺办?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身为司法精神鉴定医师,碰到这种案例我能说什幺呢?齐腾巴赫很显然没有精神疾病,智力功能也没有受损。根据他针对自身以及他的想法与行为所说的话,他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还在青少年时期齐腾巴赫就展现出一种虚荣心和支配慾,反而使他受到同龄孩子的排斥。从小他就感到他生长的那种小康环境对他来说并不够,显然瞧不起抚养他长大的父母。同时,在他愿意努力挣取的物质生活与社会成就和快速满足物质愿望的享乐原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不对称。齐腾巴赫没有前科,但是他狂妄自负,这一点从一个例子中就能看出来,当他还在受训期间就大幅干预医院的用药,差点让他丢了受训职位。最后他因为擅自更动医师开立的药物而丢了工作。他对职业生涯怀有自大的幻想,例如成为一所教学医院的护理部门主管,却缺少必须具备的专业资格和人格特质。他把领导地位和强势作风混为一谈。他的人际关係很薄弱,这一点和他表面上殷勤自信的举止看似有所矛盾。其实齐腾巴赫和任何人都没有情感关係,就连他和那个年轻女子的感情也纯属表面,事实上并没有什幺人性上的东西使他们相繫。后来在开庭审判时,针对他这个人她也说不出什幺来。他们的关係由休闲活动构成,以一起享乐为目的。由于她年轻貌美,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来说是个相称的配饰,而他则符合她对于成功与财富的青少年式想像。对于他的被害人他完全没有同理心,对他们没有一丝同情或尊重。老人家容易受骗,由于他们认得他的脸孔而先给了他信赖,这些都是他作案计画的一部分。在整番谈话中,他们对他来说就只是有钱的人,在他眼中他们已经活得够老了,现在大可以把钱交给他。

我向法庭说明了一种「自恋型人格违常」的特徵,这种人格违常最能够「解释」何以有人会犯下这种罪行。一如每一种针对人格违常所做的诊断,在这个案例中,思考模式、内心感受、行为以及人际关係的形成也都可以一直追溯到少年时期,并且因此在社交、职业或生活的其他领域造成不良影响。显着的自恋表现于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重要,力求别人认可自己的优越,却未必建立在令人信服的合理基础上。这种人对于自己的出色、伟大、名气、成就或外貌充满了幻想。在人际关係中他们是剥削者,主要係从成本效益的角度来看人际接触。其特徵是缺少同理心,并且倾向于举止傲慢。在许多人身上都看得出有一点自恋,因此在这里要先请各位读者不要紧张。自恋性格如果以健康的形式表现出来,能够让人拥有健康而正面的自信,让人愿意有所成就并且坚定地追求目标,也能让人承担起责任并且成功地塑造自己的人生。人生中的一切事物一向都在于剂量的多寡。另一方面,显着的自恋则会导致肆无忌惮的自我中心和过度的自我表现,在这个案例中成为连续杀人罪行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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